越具烟火气，越有高级感
2026-08-28 08:52:50
作者：季平
济南大明湖南门附近，每当夜幕降临、华灯初上，悠扬的歌声便会准时响起，一个“弦歌不辍”的城市雅集由此浮现——
这是一场由音乐爱好者和普通市民自发组织、自由参与的“露天音乐会”。没有华丽的舞台，没有专业的设备，人们却能用自己的歌声点亮明湖之夜。这里每一位参与者，纯粹出于对生活的热爱，主打一个松弛感。参与规模也从最初的几十人，发展到近千人加入。
如今，大明湖畔的“野生KTV”已成为济南市民夜生活的新地标，也成为许多外地游客心向往之的城市文化IP。
从这场城市大合唱里，人们不仅听到耳熟能详的经典老歌，还收获了与家人朋友相伴的闲适，以及陌生人之间因同一首歌而相视一笑的温暖。它既勃发着城市精神生长的真实脉动，也投射出市民文化浓郁的“烟火气”。
越具烟火气的文化，越有城市生活的高级感。
一座生生不息的城市，不只有经济的高度，还有文化的温度;不只有宏大的叙事，还有普通人的表情。大明湖畔的“野生KTV”，正是在城市叙事的留白处，生长出来的朴素而鲜活的文化风景。它告诉我们：城市文化建设，要让人民群众成为文化的主角;城市精神的生长点，要扎根在湖畔泉边、市井巷口。
城市文化，首先属于群众
文化从哪里来?文化为了谁?文化由谁创造?这是城市文化建设必须回答的根本问题。
有些文化空间，建得漂亮，却离群众很远;有些文化活动，声势很大，却难以真正走进人心;有些文化表达，形式精致，却缺少生活气息。
究其原因，并不复杂：如果文化只是被观看的对象，而不是被参与的生活;如果群众只是文化活动的旁观者，而不是文化创造的主体，那么再丰富的资源，也可能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热闹。
大明湖“野生KTV”的可贵之处，首先在于它来自市民、属于群众，由一个城市生活共同体合作完成。
据了解，该场地的很多活动由“男人四十”乐队发起，免费向公众开放。没有门票，没有门槛，没有身份限制。来的人，可能是刚下班的职工、可能是带着孩子的父母、可能是退休在家的老人，也可能是偶然路过的游客。他们未必受过专业训练，未必拥有动听的嗓音，却都拥有参与的热情和释放的空间。
歌声响起时，舞台不再属于少数人，湖畔成为所有人的客厅。
城市是人民的城市，城市文化也应是人民的文化。群众不是城市文化建设的被动接受者，而是最活跃、最深厚、最持久的创造力量。一个广场、一片湖畔、一条街巷，如果能够让群众愿意来、喜欢来、来了还想来，能够让普通人在这里找到归属感、获得感和幸福感，那么它就拥有了真正的文化生命力。
文化建设的根本目的，是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。所谓精神文化需求，并不只是欣赏高雅艺术、参观博物馆、观看大型演出，也包括在忙碌工作之后唱一首歌、在湖畔微风中听一段旋律、在熟悉的老歌里回忆青春、在陌生人的合唱中感受城市温度……
那些看似普通的快乐，恰恰是人民群众最真实、最朴素、最可贵的精神需要。
一座城市，如果只重视“高大上”的文化工程，而忽视群众身边“小而美”的文化生活，就难以形成完整而健康的文化生态。真正有生命力的城市文化，应当既有殿堂之上的“阳春白雪之作”，也有湖畔广场的“桑间濮上之音”。
大明湖“野生KTV”之所以能够吸引近千市民参与，正说明城市文化建设必须尊重群众的主体地位。群众需要什么，群众喜欢什么，群众在哪里聚集，群众以什么方式表达，都是文化建设必须认真倾听的声音。
公共空间，需要承载情绪
文化生活，需要充足的城市空间作为载体。
每一片城市空间，包括道路、广场、公园、湖畔、街巷等，表面上是钢筋水泥的一个“地方”，深层却是社会关系、公共生活和精神交往的载体。
大明湖是济南的城市名片，也是市民日常生活的重要空间。当“野生KTV”出现，这里就不只是风景意义上的湖，而成为市民情感交流、文化表达、公共生活展开的重要场所。在这里放歌，没有年龄界限，没有身份差异，只有对音乐的共同热爱。这种共同热爱，让陌生人之间产生了短暂的连接，让忙碌生活里的人们获得了片刻的放松。它说明，充实的公共空间不是精致的“盆景”，而是能够承载情绪、激发参与、促进交往的生活空间。
事实上，济南已经从制度层面回应这一命题。根据《济南市公共文化设施专项规划(2023-2035年)》，全市大力营造“15分钟公共文化服务圈”，目的就是让文化设施从“地标式”走向“嵌入式”，从“远观型”走向“可参与型”。“十五五”期间，济南还将加快建设泉城书房、文化书院等新型文化空间，到2030年再建泉城书房25家，打造“小而美”的社区公共体育空间，开辟“艺术+商超”演艺新空间，推动公共文化服务更加便捷可达、更加贴近日常。这些政策指向一个清晰的逻辑：文化空间的价值，在于它是否真正被群众用起来、活起来。
这就给出了一个启示，城市文化建设，不能只盯着场馆面积、活动场次、游客数量，更要关注公共空间是否真正促进了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与交流。一个广场如果只有拍照打卡的人，没有坐下来聊天的人;一个公园如果只有匆匆经过的人，没有愿意停留的人;一个景点如果只有远观风景的人，没有共同歌唱的人，那么它的文化功能就没有充分释放。
济南是一座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城市。泉水是济南的灵魂，也是济南气质的象征。泉水文化长期浸润着济南人的性格。大明湖“野生KTV”所呈现出来的，正是这种城市精神的日常表达。活动的参与者，大多是普通市民。他们唱的是经典老歌，表达的是朴素情感，获得的是精神放松。正是在这样的朴素表达中，城市精神获得了具体形态。城市精神的力量，正在于它能够让普通人从“生活在城市”走向“参与城市”“认同城市”“热爱城市”。
济南的城市文化建设，也应从这样的民间活力中汲取力量。泉水文化、名士文化、红色文化、黄河文化，都是济南宝贵的文化资源。但这些资源要真正活起来，不能只靠保护和展示，更要靠转化和融入。要让历史文化进入现代生活，让传统文化走到群众身边，让城市记忆成为市民共同的情感纽带。大明湖畔的歌声，正是传统文化空间与当代市民生活相遇后产生的新表达。
治理温度，决定精神高度
长期以来，一些城市在发展过程中，容易把现代化理解为整齐划一，把文明理解为安静无声，把秩序理解为禁止一切自发活动。于是，街头少了叫卖声、巷口少了烟火气、广场少了欢笑声。城市变得干净了，却也疏离了;城市变得规整了，却也冷清了。
事实上，烟火气不是城市发展的低级阶段，而是城市生活最珍贵的底色。大明湖“野生KTV”之所以动人，正因为它有烟火气，有生活感，有普通人的真实情绪。它不是被精心策划出来的文化表演，而是从市民生活中自然生长出来的文化现象。
济南近年来的一系列实践，恰恰印证了这一点。市中区发布“趵突泉畔·老城烟火”文化IP，将民族大街、饮虎池街、上新街等老城街巷定位为“老城烟火的活态博物馆”，让众多商户汇聚的市井美食、众多文物建筑承载的历史记忆，成为可沉浸、可体验的城市文化供给。市商务局集中连片打造环联1904火车夜市、星河不夜城等市级示范夜市，升腾城市夜间“烟火气”。其中，环联“高铁上看夜市”短视频一度冲上全国热搜。在制度层面上，济南出台《文旅产业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计划(2025—2027年)》等一系列政策，推动文旅从“景点思维”转向“目的地思维”，从“打卡式观光”转向“沉浸式入境”，让城市文脉在当代生活中持续生长。
这些政策和实践的共同指向是：烟火气是需要被尊重、被呵护、被激活的城市生命力。
城市文化建设应当珍视这种烟火气。不能因为追求所谓“高端”，就轻视群众自发的文化活动;不能因为强调所谓“秩序”，就压缩群众正常的生活空间;不能因为追求整齐划一，就抹平城市生活的多样性。
当然，呵护烟火气，不是放任无序。公共空间需要治理智慧。群众自发聚集，必然带来秩序、安全、环境、噪声等方面的现实问题。城市治理不能简单一禁了之，也不能放任不管，而应在尊重群众文化需求的基础上，以柔性、精细、包容的方式加以引导。比如，合理划定活动区域，明确时间边界，完善服务保障，加强现场秩序维护，兼顾市民娱乐需求与周边居民生活安宁。这样的治理，不是限制文化，而是让文化更可持续;不是削弱活力，而是让活力更有秩序。
面对“野生KTV”这样的群众自发文化活动，首先要理解其背后的群众需求。城市治理者应当看见歌声背后的疲惫与放松，看见合唱背后的孤独与连接，看见自发活动背后的文化渴望。如何让公共空间既有序又活跃，既安全又开放，既美观又实用，考验着治理者的理念与能力。好的治理，不是把空间管得死气沉沉，而是让空间充满人气、生气和暖意。
对于群众自发文化活动，可以建立备案机制、时间管理机制、噪声管理机制、现场服务机制，把“野生”纳入规范，把“自发”引向有序，把“民间活力”转化为“城市资源”。这样，群众文化活动就不会成为治理难题，而会成为城市治理创新的契机。一次耐心的沟通、一个合理的安排、一项贴心的服务、一个包容的制度，都能让群众感受到城市的善意。
济南目前探索的，正是这样一条“疏引结合、鼓励为先”的治理路径。目前，市文化和旅游局明确提出提升打造“泉民大舞台”群众文化品牌，持续办好“四季村晚”，并在重要时间节点集中推出“小型室外音乐会”等项目，打造“小而美”的文化艺术空间，推进实施“家门口的文化馆”，助推更多优质文化资源直达基层。市委发文进一步提出，鼓励群众登舞台、唱主角，大力培育乡村文化骨干，让市民从文化“观众”变为文化“主角”，将文化选择权交还给市民，让需求侧的声音反向塑造供给侧的结构。这些实践表明，面对群众自发的文化热情，治理的关键不是“管住”，而是“接住”;不是“抑制野生”，而是“引导生长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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